第4天午时,陈家后山。

隐秘洞府里弥漫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腐土味。陈霄松开手,将夜梵音扔在角落的干草堆上。

她身上的白纱沾了灰,蜷缩在那里,呼吸急促得像脱水的鱼。

陈霄没去看她。他走到洞府中央那块平坦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。刚刚吞噬的庞大灵力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逆灵厄体像个吃撑了的怪物,不断撕扯着他的血肉。

他闭上眼,双手结出截脉敛息诀的印契,强行将这股狂躁的力量往下压。骨骼间发出细密的爆响,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。旧皮一层层剥落,新肉在疼痛中生长。重新握住力量的真实感,让他这三年压抑的杀气逐渐沉入眼底,变得深邃且冰冷。

大比上的惊变,很快在城里荡开。

城主府的动作比谁都快。两队穿着重甲的精锐直接接管了陈家在城东的灵脉矿场,几张盖着城主大印的封条贴上了陈家商铺的门板。一队提着长枪的卫兵堵死了青岩城的四道城门,街头巷尾贴满了悬赏陈霄的告示,准备拿他去向玄天宗邀功。

外界的混乱,一点都没传进陈家主宅看台的那个死角。

磐石囚阵内,陈若微抱膝坐在冰冷的地上。虽然眼盲,但她能听懂外面越来越乱的脚步声和护卫们绝望的叫骂。她摸索着划破右手食指,将一滴血抹在眉心。

天音绝脉的特殊频率顺着地底的岩脉蔓延出去,悄无声息地编织出一层网,死死遮掩着后山洞府里越来越狂暴的灵气波动。

第6天。

洞府角落的干草堆里传来一阵衣物的摩擦声。

夜梵音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。她强忍着经脉里刀割般的反噬,指尖藏在宽大的袖管里,飞快地勾画出一个细小的血色阵纹。那是玄天宗的本源秘法,试图联系城外飞舟上的青衣剑侍。

阵纹刚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。

一根沾着药汁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扎入她后颈的哑门穴。

阵纹瞬间溃散。夜梵音喉咙一甜,涌上一口血,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。她的身子猛地一软,栽倒在干草上。

陈霄站在她面前,手里捏着第二根银针。

“太上忘情录反噬走的是少阴经。你刚才这一下,只会让反噬发作得更快。”陈霄的声音很平,像个在药铺里给人抓药的坐堂大夫,没有一点情绪起伏。

夜梵音抬起头,死死盯着他。

“你想怎样?”她咬着牙。

“签契约。”陈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画着黑红色咒纹的兽皮,扔在她面前,“厄命共生契。我定期施针帮你压制反噬,你做我的盾牌。世家的规矩已经死了,从现在起,我的针才是规矩。”

夜梵音看着地上的兽皮,指节攥得发白。

陈霄没有催她,只是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刺在她后颈的那根银针。

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理智。夜梵音倒吸一口冷气,整个人趴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粗糙的泥地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她咬破舌尖,一滴血珠落在兽皮上。

第7天午时。

陈霄吐出一口长气,站起身。灵聚境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,身上的旧伤疤已经完全消失。

他拔出夜梵音后颈的针,丢下一句“走”。

两人回到主宅看台的死角。陈霄单手按在石柱上,指尖气血一吐,磐石囚阵的防御光晕彻底溃散。

陈若微坐在地上,抬起头。

“哥。”她摸索着站起来,没有问这几天去了哪,也没有问外面死了多少人。天音绝脉让她感知到了陈霄气息的变化,也听懂了风云台上那些碎裂的骨头和情绪。她终于明白了他当初那些难听的话。

陈霄走过去,牵起她的手。粗糙的布料擦过他的掌心。

“走吧,离开这儿。”

第8天午时,青岩城门。

残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两扇包着铁皮的城门紧闭,城主府的几十个重甲兵举着长枪挡在前面。半空中,青衣剑侍踩着飞剑,目光警惕地盯着下方。

陈霄牵着陈若微,走到城门前十几步的地方停下。

夜梵音走在他们身侧。

“圣女!”青衣剑侍在半空喊了一声,“城主府已将叛逆围住,请圣女定夺……”

“退下。”夜梵音打断了他。

她的声音很冷,带上了武玄境阳极的威压。这股威压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陈霄刚才在路上用银针强行刺激她的死穴逼出来的。

青衣剑侍愣住了。挡在前面的城主府统领也愣住了。

陈霄隐在袖子里的手捏着一根淬了毒的银针,针尖虚虚抵在夜梵音后腰的命门上。

“开门。”夜梵音又冷冷地说了一句。

没有人敢违抗玄天宗神女的命令。统领挥了挥手,沉重的城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,缓缓拉开。

门外是一片长满枯草的荒野,没有路,风里带着沙土的腥味。

陈霄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座权力洗牌的城池。他牵着盲眼的妹妹,踩着残阳的余晖,走进了未知的风暴里。夜梵音跟在后面,低垂的眼眸看着陈霄的背影,藏在袖管里的手指悄悄扣住了一枚扣子。